第 105 章 第 105 章

小英姐基本可以独当一面做样衣时,丰年马上要回柏州填志愿。她打定主意填完学校后还要回厂里再工作个把月,问小英需要从柏州带什么回来?或者需要她带些什么给小英姐家人?

    小英姐说都不用带,倒是还给丰年包了个小红包,「买双鞋吧。」

    丰年看着自己脱胶的帆布鞋笑,「这是为了做事方便特意穿的旧鞋。」她拒辞,小英姐坚决要给,「前些天加班你帮着我打版,夜里一点多才睡。」

    丰年对小英姐越发好奇,她不像叽叽喳喳个没停的小谢等人,做活儿就是为了赚钱。小英姐做事眼里有光,心里必然有计较。她对别人的八卦也不上心,丰年说不想让厂里别人知道自己考了北大,小英就点点头,说晓得。

    平时工友们会在放假时相约到城里逛街,小英也会去。但她一般独来独往,有回换车不熟的丰年说小英姐我能不能跟着你一路?她答应了。从此丰年就赖上了这个伴儿。

    对逛街也没兴趣的丰年就跟着小英专门逛商铺,还都是服装店铺子。从高级商场到布料批发市场小英都会踏足,遇到有意思的衣服她会买一点,当然在价格公道的前提下。买回来后她会做比对分析,从版型到针脚都不放过,最后推测出衣服的成本价。

    一天走八小时的路小英都不嫌弃累,而丰年跟在后面脚酸腿胀时,她会像哄小孩一样,「再坚持会儿?回去前给你买麦当劳吃。」

    有时她们还会去网吧,丰年查点学校科系的资料,再就是打开Q和同学朋友说会儿话。尤其看到俞任在Q里发着大笑的表情就猜出她恋爱进展顺利。酸溜溜的丰年于是皱了皱鼻子关掉对话页面,看小英对着网商平台页面上的衣服记笔记。厂子里多少人都有自己当老板的梦想,可丰年莫名觉得里面能成事的必然有小英姐。

    果然在丰年回家前,小英在厂外抽烟时说自己在这儿干完成衣后想去别的地方当跑单员。丰年马上明白她是想将这个行业里的各个流程都摸清楚,这是有脑子的人,从制造到销售都在努力学习。

    「小英姐,你如果想做这一行也可以回柏州啊。」丰年记得单她的老家象牙镇就有家小服装厂,只不过柏州的工资比不上浙江这边。对做老板的来说,这一点倒是优势。

    小英笑笑,眼神分不清是玩笑还是认真,「回去我就被人砍死了。」丰年看着她的清秀的半边脸还有吞吐云雾的唇转过眼,「柏州治安很好的。」

    卷毛被小英伸手揉了揉,「不被砍死也是一团糟。」

    丰年不解,「是……」小英不像逃-犯啊。她又重新打量起小英,女孩眉头挑了下,眼里都是谑笑,「怎么,我不像?」

    小卷毛给吓得结舌,「不……压根不像。」

    小英说她其实欠了人家一大笔债,明年年初不还清就等着被告吧。自己家在柏州的房子可能也要被收去抵债。她还说还是要读书啊,我没什么文化,签协定就只顾着人家借给我的钱,却没留意如果遇到亏损自己要担的责任。这叫什么?这就是愚蠢。

    她说「愚蠢」时,明明带了恨意。

    「你……你借了多少?」怀丰年问。

    「嗯?」小英说,你想替我还债啊?你那一个月拼命加班才赚的两块留着给自己交学费吧。

    丰年说她不缺学费,大学四年、硕士三年乃至读到博士的学费都够了。还能向学校申请贷款,争取奖学金助学金。这次高考还有奖金等着拿。她觉着小英要是只欠个几万块十来万,自己也能凑一些。

    「傻孩子,以后可不能对人家这么掏底。你和我才认识多久啊?」小英看着丰年,眼神莫名的一动,「你还有点像……」

    「其实你说再回厂子,我还觉得不太可能。累了个把月,

不容易了,回家陪陪父母吧。」小英又转劝丰年。

    小卷毛说不用陪的,要是下个月你还在厂里,我一定回来。这话又惹小英笑了,「以后这样的话,‘一定"、‘肯定"之类的真不能随便说。」小英姐教这孩子,「搞不好有人会当真的。」

    走前一天,小英问丰年愿不愿意去看看戏?镇上有老人做寿,请来了据说是全宁波最好的民间越剧团。这晚不用加班,丰年说那好啊,我老听人说戏好听,却没真正地听过。她不敢暴露俞任的隐私,只说自己有个好朋友,以前的对象就是唱越剧小生的。

    小英眼里掠过黯然,点点头说,巧啊,我以前的对象也是唱越剧小生的。

    这是她极少对丰年提及私事的时候,丰年紧接着想到的是,男小生吗?那大概没女小生有出息。全柏州唱小生最有名气的都是女小生。

    憋着这个问题直到晚上坐定等开戏时,台下剧团的人试着板鼓越胡中胡三弦锣钹,曲调还没调好,吵得慌。而下面观众人声如潮,坐在角落里的小英姐却安静得像一株雨中孤荷。她看着小英,再看看已经准备候场的女小生和花旦。

    小英说,「女小生呐。」

    丰年说对,江浙沪这边还是女小生的天下。

    女孩嘴角浮上抹笑意,她的眼睛在女小生的行头上下流连,看了好一会儿,她轻声说,「是啊。我以前的对象也是女小生。」

    只有丰年听见了,还差点没坐稳凳子,她的脸忽然热上了头,发丝里开始渗出汗。在一个问题得到解答后,丰年心里接连着冒出一棵问题树,枝叶繁茂,阴翳如伞,罩在她头顶整整一晚上。

    戏也是听了的,唱腔如水如云,流转百回后惹得爱戏的观众侧目凝神。沉静的小英姐也如此,她眸子里跳着灯光人影,眸子下听出两行热泪。

    小英擦泪,说唱得真好。丰年点头,继续坐在问题树下发呆。

    散场时还是小英喊了丰年她才回神,高材生已经从一棵问题树挪到了好几棵下,她不好意思道,「我听戏走神了。」

    小英说挺好的,找个地方走走神或走走心都行。两人步行回厂的路上,丰年见小英似乎心不在焉,问她愿不愿意找个馆子喝两杯。小英说,「行啊,我负责喝,你负责吃。」

    其实想借着喝两杯还红包人情罢了,丰年有种被看破的感觉,她摘下眼镜擦着,迷糊的眼前是小英看破的笑。坐定后小英忽然说,「没吓到你吧。」

    「没有,完全没。」丰年说这事儿不稀奇。更想说她自己还不是对青梅好友找了别人气得牙痒痒?「女孩子也挺好的。」丰年说她在高中时,班上有男孩子追人追得挺吓人,长得丑成绩差但是无比自信,还想追年级第一。真巴不得哪天有哪位男士为民除害收了他,也比他和女生谈恋爱好。

    小英就捏着塑料杯子喝啤酒听丰年说话,说到了读大学学什么专业,小英说我不懂这些,但学什么得看个人兴趣。

    丰年说她想和好朋友学一样的专业,顿了顿,「这样共同话题多。」对面的小英姐眼神忽地闪烁了下,丰年脸红,低头吃腥味没除尽的韭菜炒蛤蜊。

    两人就沉默了会儿,丰年忽然说我也来一杯啤酒吧,小英给她倒了半杯。一口就脸红的丰年咂巴了嘴,「你可别说出去啊。」

    小英忍笑,我找谁说去?她又问,你那好朋友,就是以前对象是唱小生的那个,她们还在一起吗?问这个时小英声音有点颤,低头喝酒掩盖了下。

    「嗨,早八百年就分手了。」丰年说她们俩才是真青梅,初中就是好朋友,高一谈了一年恋爱,高二就在家长眼皮子下谈掰了。我同学为这事儿天天夜里在寝室里哭,不出声音地哭。丰年说这话时小英错开了眼

神,她放下筷子后抓住自己的右手攥着,仔细看,青筋都出来了。

    「也挺不容易的,我以为她没走出去,现在也挺好,和一个姐姐谈恋爱了。」丰年的眼镜歪在鼻梁一高一低,大红脸看着格外滑稽,「缘分挺不可思议的。当时我同学好像……好像和前任约了去上海的,所以能进北大却填了复旦。我真觉着她太傻了,你看我,再喜欢也没因为她填复旦。」

    「为什么不填呢?」小英问。

    而丰年的回答让她自己觉得这个问题很傻,「学校名气资源特色都不同啊。有肴肉吃谁愿意啃骨头?」丰年摆手,「我和她还是不一样的,小英姐,她家庭条件好,挑个95分的学校加上家里90分的助力,合起来也是185分。我家里——」丰年摇摇头,「负分。」

    「你脑子这么清楚,以后谈恋爱肯定不会犯糊涂。」小英姐夸丰年。

    小卷毛抽着鼻子,「我妈也说我就会算计。不算不行啊,我底子太薄。可是……我羡慕我同学,真的,她可以在填志愿这样的事儿上随性,因为这个看起来糊涂的选择还遇见了现在喜欢的人。谁能算得到这个?」:精华书阁

    她双眼红了,「可我……我就没这个胆量,我的确不配她。我连学校都没填到一起的勇气和胸怀。」

    小英姐替她摘眼镜,递上纸巾,「你也有自己的缘分的。」

    女孩点头,「但愿吧。」她戴回眼镜,问小英姐你的缘分呢。

    「我啊,是抢来的缘分。后来觉着,抢来的,壮着胆子蹭来的,人家便宜我的,都不是自己的。」震动的声音传来,她掏出手机打开看了眼后有些失望地放下,「她可好了,分手了我只要电话里一哭她还是要来帮我。」小英笑,眼圈却也染红,「你大晚上的干什么?不说这些了,我现在就想搞清楚渠道,把服装生意做起来。」

    「开厂吗?」丰年问。

    小英却摇头,「这个容易积压库存,收款期太长了,成本投入对我而言也太高。」小英说她尽量学女装制作的流程不是为了现在开厂,而是摸清楚里头的定价门道,还有熟悉订单流程。「我也不会找店面,而是以网店为主。过两个月我就会辞职了,小怀,咱俩缘分一场是真的。」不靠抢也不靠施舍。

    和小英碰杯祝她开业大吉后,丰年揉着发红的额头,「你要是真喜欢你那个对象,为什么不复合呢?」

    小英的眼神氤氲出惘然,「我还真做过这个梦,可是小怀,我们这号人,活下去就好。指望太多,我架不住的。」

    「那……那你前任要是找了别人呢?」丰年问出这个后有些后悔,因为小英姐震了下,眼里有些慌。最终她无力地垂下手腕放酒杯,「那也和我无关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