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嗯?」俞任有点困惑,咱们什么时候约了?
「是没有约,卯生说你这儿太冷清,要来帮你暖暖锅灶。」印秀指着卯生提着袋子,里面红红绿绿装满了食材。
俞任迷糊地抓了下头发,「快进来。」
卯生说今年她们要单独外出度假过春节,来给俞任拜早年。她进屋就没闲着,直奔厨房开始洗菜。印秀则替俞任烧水,打开她的冰箱看了眼,「果然。」
俞任笑,我一个人做饭也吃不了。
人多就热闹了。印秀推俞任洗漱去,走到卯生身旁试了下水温,「这个太凉了,调热点。」她伸手调热水的龙头,没想到卯生凑过来亲了她的唇一下,印秀说这是俞任的家里,你注意点。
卯生说着「好」,又补了一下,惹得印秀轻轻捶她,「白卯生,你好歹是个角儿。」
角儿没怎么成,倒是被吓得提心吊胆。卯生说自从你看了那个超话,就不太乐意和我在外面手牵手。那就回家牵手吧,你妈还说我粘人。我粘人怎么了,我不粘了你才要担心对不对?
「我不担心。」印秀笑,给卯生找来俞任挂在墙上的围裙穿上,检查着她家里的调味品,「竟然还挺全。」卯生今天粘人也有道理的,她去外地唱了半个月的戏,回柏州后就被印秀撵到赵兰那儿几天,「阿姨想你了。」
今天一早才回家,两人一合计安排,就直奔俞任这儿,印秀还说你放心,今天单周,俞任周日肯定不加班。卯生笑,你怎么这么了解?
「当然,我和她经常聊天。」印秀削着土豆皮,和卯生说说笑笑。
俞任将自己和卧室都收拾清爽后想来帮忙,刚到厨房门口就看到卯生扭头咬了下印秀耳朵,她咳嗽了声,卯生回头不好意思地笑,「下不为例。」
「我不是这个意思,」俞任已经喝上了印秀泡的茶,「我是觉着奇怪——」也并不奇怪,人家小别胜新婚。她摇摇头,「我能做什么?」
你去玩儿啊。卯生让印秀陪俞任去,「做饭交给我。」
卯生向来心疼人,难得的是她这种温柔特质从小贯穿到长大,俞任说她除了有时看着软,别的什么都好。
「对,前女友结婚告诉她,收了请柬就自己开车去省城参加婚礼,还送了份厚礼。」印秀看着厨房内的卯生,「开开心心去的,肿了眼睛回来的。」
印秀问卯生你是舍不得人家结婚才哭的?卯生说不是舍不得,而是孙甜给她解惑了,当初分手看似突然,其实是她看出来我心里勉强。我当时接到邀请去宁波唱戏,即为了赚钱也为了锻炼,但没和她商量。「来龙去脉都和我没关系,本来就是强求来的缘分,可能要因为这个分离变得支离破碎。我让你毫无牵挂地去闯,我也专心考编制吧。」孙甜在结婚前一天和卯生特意吃了顿饭,这会儿才说实话。
孙甜还说两个钱包里拢共加起来都块的人,两种诚惶诚恐稀里糊涂的未来,加一块儿就是负数。但我真没想到,白卯生你这一走就没再回头。逢年过节也就是问候问候罢了,孙甜也硬气,愣是都没回复。
卯生哭了一路,回来躲在印秀怀里说,「我挺混账的,我那时辜负了三个人。」
俞任听了唏嘘一时,「得亏她遇见的是好女孩。」
印秀则捧杯抿了口,她呀,从小被戏喂大的,哪里见过那些复杂的场面,人本质简单,对人好也是掏心掏肺,所以就算分手,人家对她也记恨不起来。俞任微笑,「不错。」
一顿饭三个人吃得开开心心,印
秀和俞任两个人还喝了一瓶啤酒。出门前,印秀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俞任,「你得热闹起来啊,一个人也要热热闹闹的。」
俞任说我挺热闹的,没你们,小柳她们也会来闹腾。她心里暖暖的,一直送两口子到电梯门口,等到电梯关上,俞任才笑着回家,吃了个闭门羹后才想起忘记带钥匙。她傻了眼,竟然双手拉住门用力拽,那防盗门纹丝不动。她摸手机在口袋,冷汗才稍微停下,打了个电话给俞晓敏,那头说你等着。
钟后,俞晓敏就出现在她面前,副院长踩着高筒靴身披她最贵的一件羽绒服,脸上还画了淡妆,看到衣着单薄的俞任立即皱起,「你要死哦彩彩,穿这么点。」
「妈赶紧给我开门。」俞任说谁想到出门送个客人就随手带上了。
俞晓敏开了门,往女儿沙发上一坐,「幸好你来了这通电话,要不我还不好意思离席。」俞晓敏说在柏州的高中同学聚会,又谈到了孩子谈恋爱结婚的事儿,问到你我就是不清楚不过问,一个个的倒训起我,说我对孩子放任自流。
「他们懂个屁教育。老马的儿子都二婚了,还洋洋得意。老彭的女儿明年就结婚,她还说要去外地带外孙子,都知天命的年纪还这么想不开。哦,老许的儿子欠了一百多万,还得他卖房子抵债,说是赌博借了贷……」俞晓敏说他们怎么不反省自己?凭什么说我。
俞任听乐了,妈,那你直接怼啊,你儿子水性杨花,你女婿占你便宜,你儿子烂赌成性……把你家里的烂摊子收拾好再来和我讨论教育。
俞晓敏眉毛一拧,怪嗔道,「胡说,真说了我怎么当上副院长的?」我现在就遗憾,我这么优秀还只是个副院长,这么些年这个「副」就没去掉。
「为什么啊?」俞任也觉得奇怪。
「外来的和尚好念经呗。」俞晓敏说回回公开竞聘都说我机会大,回回都他妈空降兵。现在我年纪越来越大,人家却年轻。说白了,我就是一个只能靠自己的女人。
这话题说到这个份上,自然又得俞任来承接,「你也是一个女人,正要哪天升了正科我就谢天谢地哦。不要指望任颂红,他打什么算盘我心里清楚得很。他不就是要借着亲生女儿做他那两袖清风的秀吗?显得他公平无私,大义能灭亲。」
「算了,我一会儿还要去捏脚。不在这儿和你扯那些有的没的。」俞晓敏休息了下就起身,忽然又看了眼俞任,「彩彩,你胖了哦。啧啧,果然没有爱情滋润的女人,整个人状态一泻千里。你看看你皮肤暗淡无光,双眼浮肿虚凝,小腹微微凸起,来转身——」俞晓敏将俞任推着转圈,一手拍在女儿屁股上,「要死哦俞任,你的屁股都坐成了平底锅!」
你真是连尼姑都不如了。俞晓敏痛心地摇头,「保养啊,我给你的面膜呢?放冰箱里知道不?」
俞任说知道了,她已经开始去健身房甩脂。
「甩脂没用哦,要塑形你懂不懂?你这本来就是矮子身高,也就占便宜在这张脸随了我。身型要练习才会看着挺拔,妈改天给你找个教练。」
不,不,俞任拉住俞晓敏,「我不需要教练,我……有教练了。」大姑娘免费施教,报酬仅仅是一顿烧烤。
俞晓敏走之前看着有点枯萎的女儿,上骂了白卯生十句,下又骂了齐弈果十分钟,「她们倒是滋润了,就……就扔你孤零零的……」
「妈你别说了,老提这个没意思。」俞任头大,「感情这种事儿合则两利,不合就坦然以对呗。我一个人真的挺好的。」
好个屁。俞晓敏关门走了,剩下女儿一个人在家好。一个人就是有千好万好,可以不穿内-衣就套件睡衣,可以穿一只袜子脱一只,可以将碗筷堆在水池中,可以不叠被子……在没有加班电话打来的时
光,一个人的恣意抚平了俞任高中和大学集体生活带来的紧绷。
俞任又钻回被窝玩手机,袁柳的信息不期而至,果然周日她人不上门,照片还是要来的。小姑娘穿着前些天俞任给她挑的舞蹈装,对着镜子捋起衣服下摆,努力吸着肚皮亮马甲线,「姐姐,这下明显不?」
俞任看到莹白的腹部两侧各有道竖线,她放下手机掀开被子,也学袁柳的样子吸气,没有竖线横线,只有一块略显软乎的白皮。她回袁柳,「明显了。」发之前,在明显后加了两个字「点儿」。
将手机扔一边,俞任打了哈欠想继续睡,脑子里却分裂了,「俞任啊俞任,一周仅有的一天假,你活成了猪。你的事业呢?你的身体呢?你对于思想和文字的追求呢?」
越是累的工作越能助长人其它方面的惰性,因为精力都献给了日复一日的活儿,余下的一部分最多只够自我谴责。俞任对着心里的那个自己说,「我睡个午觉,下午就起来继续写东西。」
她闭眼,脑海里却闪过袁柳那闪着汗光的肚皮。努力不想,过了会儿,跳着舞的小姑娘又窜出来。俞任翻了个身,摸出手机问袁柳,「抹油了?」
小姑娘没回答,俞任足足等了她四十分钟,她才回两个字,「没抹。」
不用说,她一定穿着这身衣服和赵佳琪在舞室挥汗如雨,灵活的膝盖手腕关节做着触电般的反应。俞任表示理解,小姑娘就该有自己的生活,上次看跳舞,里面都是至多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俞任觉着自己有种老阿姨的沧桑感。
再强行睡了会儿,俞任觉得身体有些发热。她起床给自己倒水,小心的敲门声伴随着门铃的空隙传来。俞任穿过猫眼,看到了脸颊红扑扑的小姑娘,她开门,穿着一身老土的红格子加绒睡衣撑在门前,「干吗?」她脸上的笑容不自觉爬出,身上的热意被清冷的门外风吹开。
小姑娘咧嘴,掀开肚皮,「姐姐,这下抹油了。」吸气,两道显得更深的马甲线在油的帮助下倒映着紧致肌肉的质感,「不信?你摸摸?」袁柳挺肚子。
俞任偏过脸,「你……你刚才是去找精油了?」
不不,我用了家里的花生油。袁柳低头闻了下,「诶,也挺香的。」
俞任说你放下衣服,她拉着袁柳到洗手间前,自己擦。袁柳照做,凉水触到肚子,她的肚子又可爱地回缩了下。俞任看着袁柳,「你傻不傻?」
小姑娘低头检查衣服,「还好我机智,里面穿了件特别旧的。」嘿嘿,我看小海抹过,还挺显型的。
「为什么这么执着马甲线?」俞任说女生多点脂肪保护内脏器官。
袁柳擦干净花生油,「我……我看网上说的……受、受欢迎。」
受谁的欢迎?俞任轻笑一声,拍袁柳的头,「你打扰我午睡了。」
那你赶紧睡,我去找赵佳琪跳舞去。小姑娘到玄关换鞋,走前深深一眼收得挺快,俞任送她出门,说你是今天第三拨上门的了。
是不是被打扰烦了?袁柳歉意地问。
不,我觉得很开心。习惯了一个人的俞任手握着门把手,她咬了唇后放开,「去跳吧,玩开心。」她准备关门,心里却不愿意,因为小姑娘也看着她,楚楚的大眼睛里含着话,俞任那一瞬间读懂了她浓浓的不舍,她笑,「快去吧。」
又换了个新奇理由才上门的袁柳这次只待了十分钟,她觉得不划算。小姑娘一手按着姐姐的家门,「我也可以不找赵佳琪跳舞,我们今天没有约。」
「你和我也没有约。」俞任微笑,一指不禁隔着衣服戳了下小姑娘的腹部,「不过,今天的来客都是不约之约……」她低眼,看到袁柳的脚逼近了一步,俞任惊讶地抬头,「嗯?」
小姑娘胸口急促起伏,「我……」那句「我想你了」没说出口,那句「我想每天看到你」才是她难以抑制的念头,「我想陪陪你。」袁柳说。
俞任的手指抠着防盗门上的保护膜,一块,两块,她思维中的各种拼图就这样随着保护膜剥落,小姑娘的运动鞋已经重新踩回门槛,这次俞任感觉到近在咫尺的危险,她的目光制止着袁柳。
「别剥了,不好看。」袁柳拿下俞任的手,「那我走了。」她退出,朝俞任招手,很快就钻进电梯中。俞任的家门依旧半开着,她举起右手看了眼,明明只是被轻轻捏了下,却像留了痕迹。
「丰年,你当时怎么就对宋姐动了心?你不是喜欢小英姐吗?」回到床上的俞任问好友。
「不是我动了心,是她撬开了我的心门。」丰年说,「也可能我当时太孤独了太想被爱了,她的到来恰逢其时。」
恰逢其时。俞任心问这个「时」是只人片刻的虚弱时分吧。她现在全方位的虚弱了,脑袋在学习进取上似乎放松,身体也不如从前,强悍的情绪管理竟然在一个平常的周末裂开了缝隙。
如果因孤独而爱,这叫爱吗?她又问丰年,会不会无法经受考验?
「俞任,什么是因孤独而爱?什么又是爱的考验?」丰年说我们总用过关斩将、夺宝获赏的心态面对爱情,总觉得通关后就是童话结局。我们都说爱,只是堕身其中后才能品味到种种爱的形态。
因孤独、因性格魅力、因才华、因身体内部的多巴胺机关被触动、因日久生情、因样貌身材……凡种种因,是不是暗含着我们对于爱情结局的高下预判?这种预判是否就有「是否通过考验」的意思?
孤独之爱要不以共生共灭收场,要不以强行斩断止血止损。孤独是一个深不见底的井,哪怕牵着一个人的手,听着她的誓言,好像能听到井底的回声,也能看到两个人的影子,但只有自己直到,你触不到底的,因为那口井连接着星罗密布的地下河,有时连我们自己都不认识所有的分支。
「得自己探索,自己面对孤独,不能企图把身边人扯入那极幽深的境地。她有她的水井和地下河。」俞任接丰年的话低声说。
俞任能听到心里深处悠悠杳杳的水声,有时她害怕更深远的地方,就不愿意继续探下去,总说「就这样吧,原路返回。」有时走累了,就不禁往上看,亲人、好友都在井沿探头。
太安静了,随着年岁增加,还有汩汩怆然的感觉包围着自己。只是有一种声音显得格外惊响,那是一块块契而不舍的投石,入井回荡着问路声。如果听不到,该有多寂寞?如果一直装作听不到,投石的人该有多寂寞?
今天的家门开阖三次,俞任久不闻如此密集的人间烟火,在袁柳离开后竟然有些不适应。她打开手机,将小姑娘发给她的视频和照片一点点地存进云里——捡起那些石头把玩观摩,也算一种慰藉吧。